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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23 08:16  

  话说福州府长乐县二十三都有个村庄叫阜山。阜山依山傍海风景秀丽。村前山口,耸立着数千堆赤褐色礁石。其中有块高约百米圆突的巨礁。那巨礁顶部向外凸出两丈来宽,威武壮观,远望如同猛狮的前额。礁顶一片平坦,长八丈,宽六丈。面建有一座龙君祖殿,又叫龙君庙。涨潮之时,滔滔东海之水翻滚着雪白的浪花从外面经过龙君庸两沩涌进村前山口。阳光下,那一堆堆赤褐色礁石红光闪闪耀人眼目,远望如同数干朵红莲花在海波中竞相吐艳。分外壮观!分外美丽!

  当时阜山很小,只有上百户人家,一姓为姚,又叫姚坑。村民们世代以捕鱼、种蛏兼种花生、茉莉花为生。村后有个书斋,叫明教堂。书斋很小,四褊三间排,三角构篱笆围着的空埕内,几丛南天住点缀其间,幽静极了。这书斋前面濒临波涛汹涌的东海,身后面是座石山,有小路通到山顶。山顶褐色岩石裸露,连土也是褐色的。种树难活,种草不长。满山遍野都是铜钱大风化的石甲(片)。风一吹,石甲便哗哗作响,加上那山的形状极象金元宝,当地人便把它称作钱堆山。山顶上突兀着一块巨石,高约两丈,形状如同一支龙角,又叫龙角石。翻过山顶,底下又是-荫低矮的山岭,叫银爬岭。岭上也是寸草不长,顽石遍野如雪似银。传说这书斋就建在元宝穴上。地灵人杰。凡在这书斋里读过书的,赴京应试个个金榜题名。其中姚颖先开头门炮,中了状元,不久姚勉也高中魁首。明教堂好了不起!小窟出了大螃蟹。十载两抡元,双星联袂。于是四周围农家子弟纷纷慕名前来明教堂求学。外姓人也陆续搬到阜山居住。至南宋末年,阜山已成为-个热闹非凡的海港,郑、王、周、姚、陈五姓杂居。两千余灶人家。每天,阜山港舟船云集,螺号声声,渔歌悠扬,茶馆酒楼人声喧哗。热闹得如同都市-般。话说龙君庙右侧石壁旁开有一间万和京果店。店里只有夫妻两人。店主陈黎黎是个安份守己的生意人。这人个子侮不矮,只是身材单薄,细胳膊细腿,象个文弱书生。时常见他裹顶高冠大带头巾,穿着鲚布对襟褂子和斜纹粗布大裤子,下面是甜鞋净袜。人显得机灵而秀气。浑家林氏剧享东人。她陛格柔和、心地善良,人也十分勤陕。时常见她穿件斜襟布扣小袄,扣着领子。平日间她总是把店铺内外收拾得一尘不染。生意自然也格外好。由于夫妻二人精打细算生财有道,一、二十年下来竟积攒了千余贯家财。在当地也能算小康人家了。美中不足的是夫妻俩年过半百不见放一声仔屁。两个老人渴望能生个儿子接陈门一脉香火。他们整天烧香拜佛,乞求佛祖开恩。可惜佛祖也是欺静陷恶。陈黎黎夫妇烧了不少香,也叩了不少冤枉头。莫说是儿子,连不带把的女儿也盼不来-个。真是:马善被人骑,人善神也欺!不过善人终究有善报。

  话说这一天,陈黎黎到金峰街讨债。他刚拐到街尾,只听斜对面周记小吃店吵声嚷嚷,基芝两兄弟为分家动起刀子来了。哥哥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流不止,弟弟脸上也被划了-个口子,满脸是血。原来基芝父母留有-懈屋,前后共两间。哥哥分前房,弟弟分后房,但基芝要求按当地。贴长的惯例,将前院东边披榭蜒占给他。弟弟不依,就为这小小的一间披榭,两兄弟闹翻了脸动起刀子来。陈黎黎平时经常在周记小吃店里吃点心,跟周家兄弟混得很熟。他问明情况后,忙劝阻周家兄弟:我当是什么太不了的事不就是为烛蒂大的一间披榭吗?言毕,他从袖子里摸出-锭百两纹银,道:依伯作主,披榭归基芝。这锭纹银贴给基芝弟。

  这-夜,陈黎黎刚躺下不久,便做了-个奇异的梦。他梦见金甲神驾着五彩云霓冉冉飘到床前,那金甲神披盔挂甲,手提一-支长矛,浑身金光闪闪,满屋香气飘荡。只听金甲神对他说:你命里注定无子。天帝念你们夫妻一世行善,积了不少阴德,特赐你们-个螟蛉子。三天后,-个陈姓兴化客会把儿子送到你们店前来。金甲神还特地提醒陈黎黎:他收养的这个养子全青装扮。言毕,金甲神化为-道青烟消失无踪。屋内清香弥漫经久不息。

  陈黎黎别提有多高兴,他忙将躺在身旁的妻子林氏推醒,一五一十地将梦中的情景告诉她。林氏听后喜得嘴巴闭不拢。说真巧呀!她刚才也做了个梦,跟他所说的梦-模一样。临走前,金甲神一再告诉她:莫失良机!莫非这是天意?

  天色微明晨风拂吹,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夹着沉缓、悠扬的螺号声。夫妻俩虔诚地洗净手,供上点燃的香烛后,两人跪地,恭恭敬敬地朝天空叩拜了九九八十-个响头,并沐浴斋戒三天。

  陈黎黎思子心切。第四天清晨,五更鸡还在叫鸣,陈黎黎就迫不及待拍打开店门。海边的天亮得早。东边,那陆地与海交接处已现出曙光了,把一团漆黑的夜色溶化成鱼肚似的银灰色。高处的山峦、近处乡村的树木和沙园上的麦苗在朦胧的曙色中显得格外清新。店前,摆有一-张石凳,正坐着两个男子,一老一少,很象父子模样。大概是过路的人客吧。那父亲年约半百,花白头发。银灰色抄裙扎裤,一身商人装扮。他正坐在石凳上默默地抽着水烟。右边偎依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那小男孩两耳垂肩,生得眉清目秀。青帽,青衣、青裤、青鞋,浑身青-色。陈黎黎望见小男孩这全青打扮,触及梦景喜不自胜,心中立即涌出一股怜爱之情。他轻咳-声后,忙上前向孩子父亲打拱作揖:客人是从兴化来的吗?

  陈黎黎听后惊得眉毛倒竖,连声称奇:缘份!缘份!我也姓陈,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呀!

  这陈黎黎一生潇洒豪爽急公好义。他呵汶对父子大清早蹲在门前等待搭船,心中很过意不去,便邀请他们店屋单休息。

  开船还早,陈黎黎又-拱手,外面风凉,老哥陕进屋歇一会吧。

  那父亲先是婉言谢绝,后来见店主一再殷勤邀请,不好再推辞,便背起包袱伞,一手牵着孩子跟在主人身后进店屋去了。

  陈黎黎乐不可支,一进屋便连声喊叫:依嫂,依嫂,有客人来。快去暖酒备饭。

  黎黎嫂连声应道:酒饭早已备好了!言毕,她两脚生风从内屋奔出,忙为客人端凳子,上茶。

  酒足饭饱后,陈黎黎开口问及兴化客的身世。那兴化客先是不作声,闷头巴嗒巴嗒抽了一筒水烟后应道:内子早死,只听客人轻叹一声,膝下仅剩此儿,无处寄养,只好跟在身边跑东跑西。唉,是个累赘啊!-声长叹结束了他的话语,而后又闷头默默地抽着他的水烟。屋子罩一片寂静,能听见外面海浪的喧哗声。哗啦--哗啦!又涨潮了。陈黎黎听后却满心欢喜:看来金甲神所言不虚。这是天意。这是命。命里注定我该得此子。他蝴温言暖语安慰兴化客:老哥莫忧愁。我夫妻俩膝下无子。老哥如蒙不弃,不妨暂把伢囝汗留在小弟处。小弟会把他当作亲生儿子-般看待。姓也不用改,名也不用改。老哥要来就来,愿意什么时候领回去就什么时候领回去。

  这孩子聪明伶俐,她趁机在-旁帮言,是块读书的料。只要他肯用功,求上进,将来必定是国家栋梁之材。阜山明教堂已连出两个状元。第三个状元就是令郎陈文龙了。

  一揪兴化客逗乐了。客人见黎黎夫妻为人本份家道殷实,是个可靠人家。孩子寄在这里很放心,压在他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他-把拉过文龙来,计他双膝着地跪在黎黎夫妻面前,当面甜甜地喊了-声:爹!又甜甜地喊了声:娘!

  -声充满幼稚童音的。爹娘在黎黎夫妻听来比蜂蜜还甜,两老的心被熨得服服贴贴。几忤来,他们梦寐以求的就是这种天伦之乐。两老乐晕了。他们一人拉着文龙的右手,一人牵着文龙的左手,沿着屋子转起圈来。其乐融融!在二旁看着的兴化客两眼眶中也漾出了泪花。他暗中为孩子祝福,更为孩子找到一处归宿而高兴。

  话说兴化客留下文龙后,第二天下午搭了艘渡船就回兴化去了。谁知这一去竟是永别。原来在他乘船回兴化徐中突遇风暴,连船带人都被卷入海中。

  陈黎黎夫妇自己不曾生育。如今喜得贵子,自然十分疼爱文龙,将他视作掌上明珠。他们将文龙装扮-新送入明教堂读书。本村子弟入学。明教堂照例不收束修。

  此时明教堂早已蜚声闽中。福州府许多官宦世家巾将子弟送到这里求学,原先的书斋太狭小,容纳不了这么多学生。村里人又在明教堂后面山上平了一块地,盖起了一幢新书斋。那书斋建造式样之奇可算闽中第一。它坐北朝南,前后三落直透,七柱出抽廊。堂前有宽广的庭院,回廊三面环抱。厅堂高大轩敞,梁高悬御赐匾额。中轴左右还有后花园,里面遍种奇花异草,还种了不嘲蒡枝树、龙眼树。园内山石杂陈,曲桥凌波。先前那个书斋已被改建成藏书楼。装潢一新的鸳鸯瓦脊耀人眼花。

  当时,在明教堂任教的先生姓边,单字名凤,汀州府人。迁来阜山已有两代了。能讲闽北活,也会讲福州话。这人身材魁伟,生得头圆耳大,面阔口方,颇有一番儒将风度。他自幼聪慧,笔走龙蛇。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姚颖、姚勉皆出自他的门下。以他的才干中进士本不需费什么力气,但他生性耿盲厌倦仕途,更厌恶官场那种阿谀奉承的风气,宁愿呆在阜山当孩子王。清清白自如做人。他喜欢阜山的山,喜欢阜山的海,更喜欢这里纯朴的民风。他治学严谨管教有方,把原先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小学堂办成闽中一流的学府。好了不起!

  当时学生入学先要学作对。这对仗乃是诗的灵魂。对作得好,诗自然也好。

  陈文龙这伲仔生性聪颖。边先生才讲-遍,他就已经掌握了作对的技巧,便再不肯认真听讲了。他开始恶作剧了。他趁边先生背过身子,悄悄地从他口袋中掏出一只蟋蟀。天对地,风对雨......前门对后户......边先生领着学生正抑扬顿挫地反复朗读着。突然间,课堂传出一阵蟋蟀刺耳而尖锐的叫鸣:知--知--知--知......

  朗读声嘎然而止。整个课堂归于一片寂静,传到耳畔的只有风声与波浪声。边先生惊愕了。他手持戒尺,扳着铁板似的面孔,缓缓地踱着方步来到陈文龙面前。

  陈文龙自知闯祸了,忙立起身。只见他双手垂盲腩袋低勾。那蟋蟀早从他手上蹦到书桌上,又从书桌上蹦到地上,三蹦两跳不见影了。

  啪!边先生用戒尺敲击桌面,敲得脆崩崩的响:将今天教的课文背诵一遍。

  陈文龙脑袋一晃,流利地背诵:...天对地,风对雨......前门对后户......

  边先生仍不肯饶恕陈文龙:光会背还不行,他沉着脸挥早道,我这里有幅上联,你要对得好才能免打。随口朗声吟出上联来:斋小名声大。

  这斋自然指的明教堂。莫看它地处海疆僻壤,竟连出姚颖姚勉双状元,双星联袂,使它声名远播。下联要对好可不容易。

  五黄六月的天气,闷热难当。书斋内鸦鹊无声。闷、热。几十双目光一齐注视着陈文龙。大家暗中为他担心,这边先生的戒尺是顶厉害的。这番陈文龙肯定要吃麻笋干炒肉了。

  陈文龙的嘴角微微-翘,那溜溜转的小眼珠漾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只听陈文龙轻轻地念了起来:人微志气高。

  陈文龙不以为然地撇起嘴巴:身上白云多。那神态颇为自负。

  边先生见连出两副上联都没能难倒陈文龙,很是惊讶。他两眼-转,咧开嘴巴嗤嗤地笑着出了副上联:鼠无大小皆称老。

  原来上月底,边先生到县城参加诗会。有位诗友出了这副上联,难住了百十名文朋诗友,竟无一人能对得出下联来。今天他特意将它搬出来考陈文龙。

  边先生原以为此联定能考住陈文龙。谁知这伲仔鲍顶聪明。他仰着脑袋。思索不到一筒烟功夫,就对出下联来了:鹦有雄雌皆称哥。只听陈文龙不紧不慢地吟道。

  边先生出乎意料地说了句:流水。陈文龙立即接口应道:落花。

  落花红。陈文龙嘻嘻地笑道。边先生又道:半溪流水绿。陈文龙应道:千树落花红。边先生看难不倒陈文龙,急得挥着戒尺谛艏:村后半溪流水绿。

  边先生暗中称妙:好马坏脾,天无满月。这伲仔是很调皮,可人绝顶聪明。如果引导得法,是块好料子。于是边先生的嘴角微微一一翘,放下戒尺,面仁也变温和多了:这一顿手板暂时先记着。将来再犯规,新帐旧帐加起来一齐算。

  陈文龙朝边先生鞠了一躬:谢谢先生!转讨身来却咧嘴朝众同学扮了一下鬼脸,又把大家逗笑。

  陈文龙自幼失去娘亲缺少管教生颧皮,象一头没拴鼻的牛仔仔,安份没几天又故态复萌。

  这是一个夏日的下午。天气十分闷热。蝉不鸣,鸟不啼。太阳象烈焰般照射着,烤灸着那贫瘠而于燥的沙园。在大海与陆地的交接处,凝聚着一团淡淡的海气。

  明教堂内,百余名学生正聚精会神地坐在新书斋内听边先生讲课。今天边先生出的上联是:梅馥通三岭。

  边先生将讲台上的书收进抽屉后告诉同学:先生有事,要出去一下,过会儿就回来。临硅前,边先生还用眼睛瞪了陈文龙一下,似警告他少惹事生非。

  山中无老虎,猴仔称大王。陈文龙见边先生不在,手又开始发痒了。他偷偷地将一只螃蟹放入讲台的抽屉中。不一会儿,边先生一脸汗水淋淋地回来了。他刚拉开抽屉去取书本,右手拇指便被螃蟹的两只钳子夹住了,疼得他额上直冒冷汗。他猛-把将螃蟹摔在龇,-脚踩死。不用问,准是陈文龙这小子干的。边先生气得掀须顿足:简直无法无天!他抹一下额上渗出的弱汗,将陈文龙唤至耕台前,扳着面孔厉声喝斥:跪下!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陈文龙低勾着脑袋瓜双脓跪地。边先生白眼珠儿朝上一翻,瞅着陈文龙喝道:伸出左手掌!

  陈文龙此时早已芒刺在背,汗透衣衫,他战战惊惊地伸出左手掌。边先生气贯丹田,挥起那把尺一长的戒尺,先打陈文龙的左手掌,接着又打他的右手掌。左右手掌各打十五大板,随后宣布将陈文龙革退,回家自煮。

  当时,陈文龙养父陈黎黎刚死不满百日,寡母林氏独自一入经营着万和京果店。-童好端端的大瓦房,四周的墙壁全部塌倒了,只剩下木架子支撑着。这木架子不能再垮了呀!

  这林氏不愧是女辈中豪杰。她承受住失夫的巨大苦难和不幸,用自己孱弱的身子苦撑陈家半边天。

  且说陈母见文龙被明教堂革退回家,心中很恼火。子不教,父之过。父亲死了,这责任自然由母亲承担。陈母怪自己平日太溺爱文龙了。只知道疼他、爱他、给他吃好的、穿好的,却忽视了培养儿子的道德。棍棒出孝子。玉不琢,不成器,打也是爱。她从墙上取下-根竹板。那竹板一尺来长,两指宽,上面满是灰尘。平日,辅-次也没打过孩子。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惯他了。明教堂创办十余载,从未革退过-个学生。这是陈门的耻辱。祖宗的面子者院玟逆子丢尽了。

  陈母咬紧牙关,扬了扬手中的竹板,她用忧伤的目光望了儿子一眼,又问:先生打你了吗?

  陈文龙畏畏葸葸,不敢正视两鬓斑自的母亲。陈母拉过陈文龙手掌一瞧,只见面m访斑斑。

  先生打得太轻了,陈母说,身子颤栗了-下,娘还得再好好教训你-番。一阜一师食母。侮辱先生就是侮辱父母。语音未落,陈文龙左巴掌已挨重重一记竹板。啪!好响的一声呀!只曰两颗泪珠慢慢地从陈母的眼角溢出。

  陈母不加理睬,拉过儿子右巴掌照旧挥着竹板使劲地敲打:鸡屎落地都有寸气。娘当初收养你,本指望你能用功读书,日后做个有出息的人。谁知你竟如比不争气。陈母面色铁青,边打边哭,早知你这般没出息,不如绝后的好,苍天无眼!......陈母打一竹板,哭-声,皱纹堆累的脸上泪水蜿蜒似地爬动着。她猛咬牙根,不为陈文龙哭声所动。儿子越哭,她下手越狠,竹板一记比一记打得重。竹板打在陈文龙手掌上,却疼在陈母漱上。直打得陈文龙双掌血流如注,十指肿成水萝粗还不肯歇手。

  娘呀,儿知错了!陈文龙连声告饶。只见他双手紧紧揉抱着母亲双膝,痛哭流涕:儿知错了呀!

  陈母忙将文龙从龇搀起,双手紧紧地揉着他,满脸热泪纵横:孩儿,娘这是为你好呀!声音惨切而哀婉,充满着深沉的母爱。于是母子俩在店屋里抱头号啕大哭。

  今天,书斋内气氛很严肃。一片鸦雀无声。学生们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今天,边先生出的上联是:鱼盐饶利今长乐。

  陈文龙一脸愧色。只见他两手高举竹板双腿跪地,含泪叫了声:学生错了,请先生狠加惩罚!

  陈文龙悔恨交加声泪俱下,在先生面前长跪不起。呵,那是忏悔的泪水,那是觉醒的泪水,那也是真诚的泪水。它表明要痛改前非,与荒唐无知的昨天告别。

  边先生忙把陈文龙从地上扶起:快起来,能知错就好。为人师的都有一颗慈母般的爱心。学生既已知错,就不必多加指责了。马失前蹄常有事,浪子回头金不换。金无全赤,人无完人。何况是小孩呢?于是边先生收回成命,陈文龙又回到明教堂了。

  陈母-顿竹板使陈文龙彻底醒悟了。他明白母亲的-番苦一,也明白了不少为人的道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陈母既当母亲又当父亲。这天中午,吃过午饭。陈母揉着爱子,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今天她开始给文龙讲岳家军,讲岳母刺字的故事。她一边讲,-边用手指在店门前沙地写下四个大字:精忠报国。然后擦掉,并要文龙每个字都写上十遍。

  陈文龙自幼聪颖悟陛极高。他泥鳅似也从母亲膝盖上滑下来,折了枝树条当笔,在沙地上飞舞-通。他遵从母亲旨意,每个字都认认真真地写十遍:尽忠报国。他写完字后,扔掉树条得意地扬起头,计拇亲去检查。陈母早看见儿子将精误作尽,但她没有立即纠正,吩咐文龙再看一遍,并让他找出错字。陈文龙重新检查一遍后没有发现错处,便说:妈,没有错呀!陈母叫文龙再看-遍。陈文龙连看三遍,还是找不出错别字来。

  陈母亲呢地刮了一下陈文龙的鼻子:你呀你!言毕,她又用手指在沙地上重新写下。精忠报国四个大字来。这下,陈文龙的耳根红了,明白自己一时粗心大意,将精误作尽,但他嘴里还不服输:尽忠,精忠,意思都是一样的呀!

  意思一-阵,但字不相同呀!陈母说,口气显得很生硬:罚写二十遍!

  陈文龙再不敢应声了。他自觉理亏,忙将沙龇的字抹去,又提起树条来,重新认认真真地写了二十遍精忠报国。这还不算,又另外恭恭正正地写十遍。精字。陈母曰了,脸方漾出一丝慈祥的笑容:这就对了,她温和地说,儿啊,干什么事都必须认认真真。不能马虎。小事不认真,将来办大事也是马马虎虎。那是要祸国殃民的呀!

  听着母亲这一席语重心长的话语,使陈文龙幼小的心灵再次受到震动。母亲的话很对,是至理名言。小事马虎,大事也马虎。十事九不成。这种人将来是不会有出息的。

  陈母又用手指亲呢地刮了下儿子的鼻子,说:好了,玩去吧。

  陈文龙一口气奔上银爬岭,向山上走去。不到-袋烟功夫,他便来到顶上。林亚父、林得中、姚逢午、姚同等-伙同窗好友早已等待在龙角石那儿。课余时,陈文龙常与同学们奔到山顶玩摸鱼摸虾游戏。见陈文龙来到,同学们纷纷拍手发出一阵欢呼。林亚父提议:我们还是来做摸鱼摸虾吧。

  陈文龙眼睛一瞪,高声斥道:还做摸鱼摸虾,羞不羞?

  同学们不明白今天陈文龙为什么火气这么大在了(家还愣着的时候,陈文龙已象猴,他帅攀地角石。只见他撵龙角,如同骑着飞龙在半空腾飞,嘴中开始轻吟起岳飞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壮怀激烈......,,母亲讲述的岳家军故事使陈文龙激动不已。母亲还教会他唱《满江红》。他心潮澎湃。他幻想有朝一日自己手执大刀骑着飞龙在千军万马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杀得元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军败将鬼哭狼嚎殴落荒而逃......

  啮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林亚夫、林得中等人也放开喉咙唱了起来。歌声激越悠扬,旋律里凝结着国仇家恨,昂得铿锵而有力,悲赜的歌声飘荡在群山丛蛉之间......

  歌声惊动了明教堂的边先生。他感到很奇怪,自己并没有给学生们教唱岳飞这首《满江红》呀!陈文龙他们从哪里学的呢?他没有忘记国仇家恨。他陷招惹是非呀!他的高祖就是岳家军的一名将领,曾经跟随岳元帅东征西战。岳元帅蒙冤风波亭,高祖-家也遭受奸相秦桧迫害。-家一十三人暴尸郊野,仅剩高祖一人逃到闽地,改名换姓后才生存下来。外姓人不知道他家的底细。多事之秋。他-家也没敢将他们的真实身份告诉乡里人。乡里人只当他是个教书先生。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忠臣的后代。平日,每当他听到别人唱这首《满江红》,他便合着他们的节奏在心中默默地唱着。今天听到自己的学生在唱岳元帅这首词。这位老先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的眼眶湿润了。他感到周身热血澎湃。多么有志气的孩子呀!小小的年纪就知道杀敌报国。作为他们的导师,自己有责任引导他们,让他们长大后成为国家栋梁之材,完成岳元帅那梦寐以求的还我河山的宏愿。于是他也昂起头,亮起嗓子,溶入孩子们的歌唱行列中: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过去私塾不放寒暑假,只放春假秋假。麦子收割后,接着早稻插秧。这是-年中最忙的季节。私塾中的学生多半是农家子弟,放假后都散回家帮大人干农活。陈文龙家中不种地,留在店里帮母亲干点杂活。这一天,陈母正在厨下炒菜,见虾油瓶空了,便叫陈文龙去道头打瓶虾油。

  潮水已经退了。海滩是一片黄沙,停泊着不少白色帆船。霜吲糟糟撤堆着的贝壳与海藻中,可以看见许许多多吐着白色泡沫的小螃蟹爬进爬出。来不及随潮水民去的小鱼小虾在浅水坑里钻来钻去。暖日和风。

  道头空埕上,有位兴化客在耍猴子。那兴化客是个瘦老头。他先是牵只小猴子沿空埕窜着。只见那猴子时而在空埕上翻个斤斗,时而猛窜老头的肩,抱着老头的头,在他腮上亲了一口,逗得围观的人们一阵开心发笑。笑声一止,猴儿又远远地跳开。于是瘦老头手托着-个铜盘沿空埕开始收钱。人丁便朝盘子里不停地扔着铜板。也有撤落到地上的。那猴儿见了,便弯下身子-枚枚去拾。拾上-枚铜板,猴儿便朝人们作揖一次,又把人们逗得哈哈大笑。于是铜板又不断地朝盘子扔去。

  陈文龙愈看愈欢心,直到那兴化客牵着猴儿走了,这才记起误大事了,忘了打虾油。他忙提着虾油瓶来到道头斜对面五和酱鲔店打了一斤虾油。回到家中时,日头已挂在头顶了。

  此时,陈盈站在店门口。她不知儿子干什么去了这么久,便问:儿啊,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在路上碰见边老师,陈文龙说,谈了一会......口中吱吱晤唔。

  陈母一听儿子撒谎,很生气。她眉毛一挑大声斥道:瞎说!话音刚落,只见边先生从店里笑呵呵走了出来,手里提盏崭新的马灯。先生是来店里买灯的。

  陈文龙心里咯登一声,包子露馅了,他只好低下头,红着脸放低声音老实承认:是看猴戏去了。下巴颤动着,眼眶里充满着眼泪。

  边先生见陈文龙挨训,忙出面圆场。他提着灯来到文龙身边,慈祥地用手轻抚他柔软的头发和蔼地开导:小孩子不能说谎,要说老实话。

  见孩子承认错误了,母亲也不再多作责备。她替陈文龙拍净衣袖上的尘土,又照老习惯亲昵地刮了下儿子的鼻子。陈文龙缩了缩脖子,破涕为笑。

  边先生要走了。他的脚步迈下门前石台阶时,又回头语重心长地叮咛陈文龙一句:诚实是为人的根本。

  诚实是为人的根本。陈文龙默默地在心中复诵一遍,目送边先生远去。

  一阵海风掠过村庄,卷起一阵尘雾。一时间天昏地暗。直到尘土落下后,才重新看见蔚蓝的大海与飘着纤云的蓝天。

  陈文龙渐渐长大了。他发愤攻读手不释卷,夜夜都读到五更鸡叫鸣。书山无路勤为径,学海无边苦作舟。一盏孤灯伴着陈文龙渡过-个又-个不眠之夜。竹笋出土节节高,梅花香自苦寒来。五经三史,六韬三略,陈文龙无有不晓。十三岁时,陈文龙考上童生。隔-年,他考中秀才,名列全县第一。十七岁那年,金风初动秋闱到,陈文龙三林得中、林亚父等十余名同窗好友,准备上省城考举人。

  临行前一天,陈母特意买来一尾大鲤鱼。好鲜好鲜的大鲤鱼呀!这是陈文龙平日最爱吃的。陈母烧糖醋鱼有一手好手艺。母子俩平日省吃俭用,舍不得一顿全吃了。他们中午只吃了一边,晚上翻过来又吃另一边。第二天,一早,陈文龙要上省了。天气阴阴的,铅灰色云团低低地罩在龙君庙上,海与天连在一起了。风很大,吹韶岸的尘土飞扬。风起浪涌。-排排比房屋还高的海浪咆啸着向海岸涌去,溅起高达数丈的浪花。海鸥不见了。只见几张白帆茁玻峰浪谷中时隐时现。

  陈文龙正在店内收拾包袱伞。母子分别,说不尽的话语。陈母面带笑容,待儿子收拾好包袱伞后,她出乎意料地问了一句:儿啊,昨天的鱼好吃吗?

  唢吃。陈文龙随口应道,不明白母亲的问话目的何在陈母还是笑吟吟地追问了句:中午那条好吃、还是晚上那条好吃?

  陈文龙心中嘀咕开了:母亲好糊涂!分明只有一条鱼,怎么变成两条了?他不解其意,忙应道:妈,你老记错了。只有一条呀!中午吃了一半,晚上又吃了一半。

  陈母一听生了气:叶么我分明买了两条鱼。中午做了一条,晚上又做了一条。你怎么说只有-条鱼?她手中正拿着只水瓢,一脸挂霜。啪-声,水瓢拍在缸羔,响声挺沉的。

  陈文龙是个孝子。看到母亲生气了,他也慌了,心想自己即将赴省应试,犯不着为这芝麻小事惹母亲生气,忙顺了母亲的心意放低声顺水推舟地应道:唔,妈,我记起来了,你是买了两条鱼,中午那条好吃,晚那条醋放多了一点,有点酸味。

  孩子!母亲止了笑,正色道:你怎么忘了过去的教训,又说谎了。妈这是考你呀!你就考砸了。明明只有一条鱼,只是妈说两条,你就不敢坚持说真话。此番上省赶考,若是得中做官,难道也要迎合别人的心意说谎,做祸国殃民的事?

  儿啊,只听陈母语雷心长地告诫陈文龙,妈比不上孟母,更比不上岳母。妈只希望你牢记边先生的金石良言:诚实是为人的根本!本着这条原则,今后你进了官场,才能做个刚正不阿的清官。

  陈文龙频频点头。他向母亲行了个-梓香大礼,感谢母亲的教诲。随后他背起。包袱伞,与学友们结伴上省去了。正是:大鹏展翅望有期,难为慈母一片心。

  陈文龙资质超凡才思出众,到省城后-炮打响。张榜公布时,陈文龙名字高悬榜首,中了解元。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同赴省城的同窗学友林得中、林亚父、姚同、姚逢午、陈觉伯也中了举人。真是少年发迹春风得意。

  陈文龙与中举的五位学友选了-个黄措吉日,身背包袱伞结伴赴临安赶考。

  当时,临安是南宋国都。上有天堂,下有苏伉。那杭州本来就是人间仙境,经过赵宋小朝廷百余年静心经营,更加繁华无比。京畿之地,处处歌楼酒肆,长街熙攘。西子湖畔,仕女如云,纨绔招摇......陈文龙怕分心,一不游西湖,二不逛街市。他与林得中等五位学友在灵隐寺附近找了处僻静的寓所住下。青山、流泉、林涛伴着六个长乐举子渡过了一个又-个寂寞的日子。

  那年春闱总裁是左丞相贾似道。此君面仔白雪雪,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可惜金玉其表败絮其中。金苍蝇屎腹。有道是爸奶(娘)疼坏仔,皇帝爱奸臣。就是这么-个无才无德口蜜腹剑的小人却被度宗皇帝当成宝贝似的宠着,成了当朝宰相一品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人心术不正专横跋扈,他扶植小人排斥异己。他知道老臣不好收买,便打主意在新科进士中拉拢人才,好结党营私。歪打正着。陈文龙的试卷-拱到贾似道手中,就被奸臣瞄中了。贾似道读着那如同颗颗珠玉似的锦绣文章满腹欢心:文龙文龙。你是龙,我是虎。一龙-虎,龙腾虎跃。这赵宋半壁江山今后就掌握在我贾似道手中了。

  贾似道这么想定之后,便歪着脖颈提起朱砂笔,在陈文龙的试卷画了个圆圈,拔取陈文龙为会元。总裁朱砂笔这么一点,新科。陕元自然非陈汶龙莫属了。殿涮习啜寸重走-个过场罢了。

  照惯例,留在朝中的状元大多封为翰林,六品官。阜山的兄弟状元势睇剃勉比陈支龙早发迹十多年,在嘲中仅当了个御史,四品官。开始度宗想照惯例给陈文龙授六品翰林。贾似道不依,在度宗耳畔极力推荐陈文龙,夸陈文龙是辅弼之才,要破格录用。那度宗见陈文龙品学兼优,且又生有一副绝美的姿容,心中先有了几分欢喜。于是他便依贾似道的心意破格授陈文龙御史之职,正四品。

  列位,本来陈文龙还有本好戏唱呢。原来度宗的乳母有一女叫春花。她天生丽质倾国倾城。太后很喜欢她,将她收为义女。原先太后、度宗与贾似道拟定将春花嫁给新科状元。贾似道心术不正,怕陈文龙有异心,招为驸马后不好驾驭,便以婚姻乃人生头等大事,还府考察新科状元人品为理由搪羞圣过去。度宗对贾似道言听计从。于是这桩美满的姻缘就暂搁下来了。

  贾似道权倾朝野,大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乡架势。正直的官员如文天祥、杨梦斗等都受贾似道掣肘,他们不是被贬就是外放。留在朝中多半是一批佞臣,吠声吠影一味阿谀献媚。陈文龙是贾似道门生。对恩师的再造之恩他自然感激在心,但他始终保持-身正气,不肯随波逐流,更不肯昧着良心陷害忠良。贾似道拉拢陈文龙的目的是结党营私扶植个人势力。可是陈文龙刚正不阿,不肯听从贾似道摆布。贾似道对陈文龙心存芥蒂,开始渐渐疏远了他。

  当时正值南宋末年,元军进逼江南。公元1295年,元军进兵湖北,襄樊陷入元兵包围之中。

  那襄樊是个军事重镇。城墙坚固,易守难攻,有宋军三万精兵守着,且城内粮草充足,足可以与元兵周旋一年半载。不料襄樊守将范文虎乃是贾似道的人。武夫,身材魁伟跟门褊-样,却是卟十足草包。名虎实胆怯如鸡。他手中拥有三万精兵,却不敢出城迎敌。一天十余番往临安报来急表,要求朝廷火速派兵增援。

  且说度宗接到前方军情急表大受惊动。这度宗面容清癯,-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平日间度宗很少朝。国事-概交由贾似道处理。今天他见军情危急才慌召集文武两班九卿四相商议御敌之计。谁知那些文官武将大多是贪生怕死之辈。度宗接连催问六七遍,没一人敢吭声。个个大眼瞪小眼,如同泥塑木雕-般。金殿内一片寂静。

  度宗坐在龙椅,气得脸色煞白,当殿痛骂群臣:平日你们口吐莲花嘴上抹蜜。如今国难当头,你们-个个都当了缩头乌龟。国家养着你们这些废物干什么?......言未毕,竟当殿痛哭流涕。

  此时陈文龙也在朝中。他见度宗失声痛哭,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对襄樊的形势了如指掌。范文虎拥有万精兵,围为城的元军不足八干,对襄樊构不成威胁。范文虎数番急表是虚张声势。他鄙视贾似道手底下那班文官武将。这些人大多浑浑噩噩麻才叼仁。他们平日间满嘴尽是仁艾道德,国难时刻-个个都在装孙子当起缩头乌龟来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读书就是为了报国。无国哪有家树倒根不存。只见陈文龙圆睁双眼狠瞪一下周围这班文武大臣,毅然出班奏道:陛下勿忧。范将军拥有三万精兵。进可攻,退可守。元兵一时难拿下襄樊。

  贾似道见陈文龙抢班启奏,心中顿时火冒三丈:你小子逞什么能老夫就是要虚张声势阜帝害脸的。他不等陈文龙的话说完,便挥手打断话头:陛下,陈文龙乃一介书生。哪懂得用兵之道臣虽老朽,尚能饭矣!臣愿领精兵一支驰援襄樊解救范将军。

  度宗听贾似道愿领兵驰援襄樊立即转忧为喜。他打了个哈欠,身碧笔过一阵倦意。昨夜,他在后宫寻欢作乐了大半个通宵,精力不足,在金殿上早坐不住了,很想下朝去补眠。他当场解下-道腰带赐给贾似道,道声:贾卿忠心可嘉。宋氏半壁江山全仰仗贾卿了。退朝!

  话说贾似遭亲领大军离开国都临安,磨磨蹭蹭地往襄樊前线开拔。宋军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一日行不上百十里。这哪里是上前线倒象钦差大臣巡边犒军。宋军走了半月,还没到达襄樊。范文虎早弃城逃走,三万精兵溃逃一大半,剩下不足五千人。两军汇合一处后贾似道传令停止进军。此时已是秋末。西风扫荡着落叶。地上一片狼藉。残垣断壁遍野哀鸿。-群群难民扶老携幼潮水似龇往南奔逃。啼哭声惨绝人寰......

  草包将军范文虎-见贾似道的面,一言未发先伏在他脚前如同孤哀子般放声痛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好伤心。贾似道曰范文虎这副熊样,气得胡子直抖。他在肚里-连骂了十几声草包,表面上却跟没事-般,还对范文虎说了不少宽慰的话语:将晕陕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目前元兵锐气正冲,不可同他们正面交锋。应当另想良策驱敌。原来这老奸相极有心术。他本以为襄樊兵精粮足城池坚固。元兵久攻不下必然引兵而退。到时候他就可以到度宗面前邀功领赏。谁知范文虎是扶不起的阿斗。

  那范文虎见贾似道不治他的罪,自然欢喜不尽。他感激涕零,朝恩公连磕几十个响头才从地上爬起。

  且说元军不费吹灰之力夺下襄樊城后,东蹂西躏,杀戳男丁奸淫民女。抢不到财物女色便焚烧民屋。一时间襄樊城内烟雾腾空。一座百业兴旺的繁华闹市竟成为鸡不鸣犬不吠的废墟......元兵掠足财物美女后本准备引兵北撤。谁知就在此时,宋军使者奉贾似道之命携带大量金银珠宝来到襄樊犒劳元兵。

  元兵头领加木措闻讯大喜过望。世间还有这等好事?杀你的人,抢你的财物,还带金银珠京前来慰劳。这加木措乃唆都手下一员悍将。身材长得跟熊一样健壮。方塍涝洱鹰勾鼻,-双铜铃眼杀气腾腾。见宋军使者后,加木措面孔朝天高吊双腿。他知道宋军是属软的,未等宋军使者开腔便来个狮子开大要宋军在三天内将300万两白银送到元军大营,元军才肯撤出襄樊。宋军使者是做曾孙仔的,一一口应允,不敢放半声屁,只恳求将三日期限放宽十日。

  贾似道听宋军使者禀报后也犯难了:300两白银!他哪有能力拿出这么多的钱加木措三天两头派人到宋营催讨,-个个凶神恶煞-般。贾似道被迫元奈,只好吩咐范文虎选挑三百名残兵,换上元军装束,趁黑夜摸出营寨,到营寨周围的市钙揽掠百余名良家妇女,送维沅兵们玩乐,还晤不知耻地对加木措说,这是大宋皇帝送来犒军的,并哄骗元兵,押送金银珠宝的队伍已经启程,过三五天即可到达襄樊。加木措选了四对绝色女子留在大营中,其余的统统散发给部下去了。

  列位,军营好比和尚寺。那些元兵正当青春年华,见了女色个个如同馋猫见了肥鼠,饿鹰见了嫩鸡。可怜这百余名良家女被元兵整得死去活来。

  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合该番贾似道背时。这日夜半,-声牛角长鸣,加木措率领元愀移营退出襄樊。原来江北笮支艾军昨茂酷泓漉了元军椭的粮草。右丞相艾,专弹与扬州守杵鼢劈擎母沸骖氆逼武昌。元兵利巾唆帮怕大本营丢失,慌忙下令襄樊元羁民兵。宋军将士欢呼雀跃。贾似道传令士兵一路鸣放爆仗班师回朝。

  贾似道回到临安后,谎报襄樊大捷,上表度宗说元兵被宋军打得狼狈而逃。糊涂皇帝度宗轻信贾似谱之言,当殿赐贾似道黄金五百两,白银两千两。范文虎弃了襄樊城,非但没有受到惩罚,反而在贾似道包庇下,升迁到安庆当知府。贾似道得意忘形大摆盛宴。贾府门前悬灯挂彩。府内一连唱了十天大戏。满朝文武百官齐来祝贺。-批又-砒,车水马龙人如潮涌。送来的财物堆积如山。

  俗话说:要想人不知,蒯乍己奠为。贾以哭就来。没过两月,元兵又挥师南下。加木措亲率一支骑兵连破宋军八座营垒,直逼扬州城下。他派四名使者到临安,要求宋朝三天内将300万两白银送到元军营地。否则他将挥师直捣临安。

  贾似道听到这消息,宛如一百桶冰水从头上浇下来一般,浑身激得冰冷。不过这人手腕诵天。他严密封锁消息,不上度宗得知事情辑湘。存丞相文天祥、扬州守将杨梦斗等数十名大臣联名上表度宗,要求罢免贾似道。奏折全被贾似道扣下。度宗平日只知躲在深宫中寻欢作乐。-月中难得露一两次面。奸相贾似道一手独揽朝政。

  此时陈文龙正在御史任内。他早已从林得中、林洒食钋了解到贾似道范文虎的卓姘亍径,非常愤慨膨终他叉亲眼看到贾似道独揽朝政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使他更加愤愤不平,-股凛然正气在他周身沸腾。他决心冒死净谏,在度宗皇帝面前揭露贾似道范文虎的滔天罪行,决不雠酏丁专横朝政继续为非作歹......

  陈文龙徘徊好大一阵,决心难下。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不戋Ⅱ道自己伺去何从?他明白区区四品小官扳不住一品当朝宰相。何况贾似道是自己恩师,恩同再造。一阜师,自己岂能忘恩负义?......万籁俱寂。案的烛快燃尽了。风利如刃,穿门破户,吹得丌。寨的烛火摇曳不定。花厅内东一片明,西一片暗......陈文龙矛盾重重。他写写停停,停停写写。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古来忠麴胃全难,既要当忠臣,就不能作孝子。他想起当年老师与老母的教导:精忠报国坚持正义。在国家与恩师之间,他只能选择前者。忠奸从来就是水火。冰炭不能同炉。满腔忠义一身傲骨。陈文龙想到这里,不再犹豫了。他续一支烛,又伏案挥笔疾书起来。写,拼着头上这顶四品乌纱帽,拼着毕命也要写。陈文龙不停地写。写啊写,他忘了恐惧,忘了饥饿,忘了疲倦。手指头冻僵了,用嘴呵口暖气,揉-揉,又接着写,脚冻麻了,站起,沿花厅蹿魅圈,又坐下继续写。写啊写,他忘、了饥饿,忘了寒冷。直到霞彩临窗,-道弹劾贾似道的奏折才拟就。

  清晨,陈文龙怀揣弹劾贾似道的奏稿匆忙上朝去了。谁知日上三竿也不见度宗的面。

  陈文龙一直等了两个多月,直等到第八十一天早朝时,度宗才开始露面。只见度宗面容苍白似纸,眼眶四周发黑,坐在龙椅不停地打哈欠。大概昨晚又熬夜了。两名太监摇头摆脑来到前殿,刚传布诏令:有事可速奏来,无事退朝。陈文龙就抢前一步出班,跪在金殿奏道:臣陈文龙有要事面奏陛下!

  一名太监接过奏稿来到御座前,只听度宗有气无力地说了声:念眼皮也不睁。那名太监刚念了。臣陈文龙四字,舌头便打结了,额上吓得冷汗淋淋,心想:这陈文龙莫非活腻了,敢到老虎嘴中拔牙?

  念!度宗睁开眼皮又重复了声,随屁藏刮断主龙椅上一靠闭上眼睛。太监手捧奏稿笨嘴拙舌地念着......

  贾似措万万没料到自己的门生会弹劾自己,吓得玻入地七魄升天。这老狐狸弯弯肠子多。炉-边在肚里大骂陈文龙,-边思索着应付的策略。太监结结巴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奏章念完,贾似道应付的策略也考虑周全。

  贾卿家,度宗睁开眼皮,语气和缓,陈卿所奏可是事实

  度宗听见这话欠起身子,语气也变得严厉多了:你可知罪问毕,又仰身疲乏无力地靠在龙椅上。

  是剐是杀,任凭墨裁决,舅驰谱不慌不忙地答道。臣只恳求圣上,容臣将话讲完,臣死而无怨。

  你可据实讲来,不得有半点隐瞒。度宗身靠龙椅闭着眼睛应道。

  臣奉旨率兵驰援襄樊,贾似谱侃佩而谈,半途遇见范将军溃兵。一问才得知:围城元兵多达五万之众。范将军血战多日方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城来。臣等商议:元兵乃虎狼之师,只可智取,不可力克。故臣用瞒天撒计哄骗元兵,不费一兵一卒收复襄樊。至于300万两白银赔偿费,实乃空头当票一张。画饼充饥南柯-梦......

  陈文龙是向性汉子,生来就有股不撞倒南墙不回头的气势,听不得半句假话。贾似道话未讲完,跪伏在地的陈文龙已脸红脖子粗地当殿嚷道:陛下休听贾似道一派胡言!陈文龙忧。晰忡地望着度采庸切陈辞:陛下!元兵围攻襄樊兵力不足一万,范文虎拥有三万精兵不作抵挡临阵脱逃,按律当斩!贾似道谎报军情包庇坏人,国法难容。贾似道还想强词夺理:陛下!......

  只少咻隔中、林亚父等十八名文武官员列成两队整;整齐齐跪在金阶上奏道:臣等以身家性命担保陈文龙所奏句旬属实。

  度宗面对一大排跪在金阶上的臣子,陷入两:祥套晓地。皇帝爱奸臣。那度宗本来就宠着贾似道。对他说的话可谓句句钻心,言言入骨。今日见这么多大臣弹劾贾似道,实在不好公开庇护。他只好当泥瓦匠,抹得两面光。于是度宗欠起身来,从眼角边强挤出-丝笑容:陈卿息心嘞狄,朕特赐你返乡省亲祭祖。林得中、林亚父众卿家直言诤谏,忠心可嘉,升为五品翰林。贾卿之事,朕自会派人调查。落实后再作定夺。退朝。

  陈文龙与林得中、林亚父等十八位大臣跪地谢恩: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文龙回到阜山后,已是草木黄落蛰虫咸伏的季节。他回家后,就听母亲说边先生病得很厉害。陈文龙一听,坐不住了。

  他连饭也来不及扒一口,独自撑了把雨伞冒着霏霏细雨上明教堂探望边先生去了。

  边先生卧床半年多了。面容显得苍老而疲惫。稀疏的头发散乱蚺飘动着,枯黄而潦乱。久病故人疏。他见陈文龙冒雨打伞来探望自己,感动得热泪纵横,-双干柴棍似的手摇着学生的双肩,久久不愿放下,伤感地说:我这把老骨头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这次回来还能见到我,下次再回来,我怕是早化成灰了。话说得很费力,时断时续。说话中,他不停地咳嗽着,咳得瘦削的脸颊象连由纸样现出苍白的色泽。

  陈文龙没敢多言,怕语多会触动边先生的情绪,病人要静养,情绪稳定最要紧。沉默了好大一阵,才又听边先生痛苦地皱着眉头开口问道:朝中情况如何?

  陈文龙不敢隐瞒,如实地将自己弹劾贾似道-事全盘托出。边先生听后,久久未语,只-个劲摇头叹息。许久,才从他嘴中迸出-句话:赵宋小朝廷已到朝尾了。唉!语毕,他那苍老的眼泡里闪动起一片枯黄的泪花。

  陈文龙听后心中酸酸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他将两包从临安带回的高丽参放在边先毕床前,开始同先生聊起故乡事来。谁知边先生听后仍是摇头叹息:天灾人祸全出在这多事之秋了。他痛苦地咳嗽着,垂下了眼睛。过许久,他才告诉陈文龙:长乐今年闹春头旱,从入春开始,已有一百八十余日滴雨未下了。

  陈文龙听边先生这-席话,更增加心中的忧愁。人祸可免,天灾却无法抗拒。这如何是好?下长乐苦旱,-做旱就颗粒无收。乡亲们的生活无着啊!

  陈文龙陷影响边先生休息,未敢多聊。坐了-会,他便告辞了。走时,他又悄悄地将一张三百两银票塞在边先生枕头底下。

  次日,陈文龙奉旨前去祭扫养父及陈家列祖列宗的坟墓。此番回家省亲并非出自陈文龙的意愿。元兵南侵,掠我城池抢我财物,奸我姐妹。他期待自己能象岳飞那样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杀胡虏,雪国耻。有国才有家呵。国亡,家焉存可惜奸贼当道,使他腔热m化为冰水。报国无望,先到养父墓前尽点孝心吧。将来驰骋疆场,尽孝怕是很难了。

  陈文龙养父及列祖列宗的坟在龟山,共十二圹。葬有养父陈黎黎,养父兄、弟,陈黎黎父、祖、曾祖。坟墓左控胪峰,右倚银爬岭。墓前是蔚蓝的大海。这单仿佛与世隔绝,只;涛m、风声和鸟鸣终日相伴。墓遭青石横案刻着。江山全览四字楷书,每字阔两尺,长两四寸。大盛娱乐贴金福字镶嵌在墓环正中央。青石墓桌左右两边石屏风上刻着一副对联:

  陈黎黎葬进之时,曾有-位风水先生预言:陈黎黎及列祖列宗所葬之地是龟穴,将来子孙协出大贵之人。如今陈文龙状元及第,荣归故里。这位风水先生果然有先见之明。正是秋天时节,天高气爽。

  陈文龙泣不成声,在墓前长跪不起。虽说陈黎黎仅是他的养父,却比自己的骨髓流出来结成的血块还亲。是养父收养了他,使他不再过那种颠沛流离的日子。养父还培养了他正直的品德。生的功劳不算大,养的功劳大如山呀!呵,不是亲父胜似亲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陈家的列祖列宗祭扫完毕,陈母林氏请来里亲外戚,商议给陈文龙圆房。两年前,陈母就给儿子定了一门亲。聘的是六榉时林家之女。本来陈文龙还不想解决个人终生大事。

  用他的话讲:国是大家,我是小家。大家在,小家存。国亡家破。无国便无家。不能舍大家,存小家。可母命难讳。陈文龙只得同意向林家发日单,送。定日饼。

  列位:人生有两大乐趣。-是。洞房花烛夜,二是金榜题名时。前者称小登科,后者是大登科。陈文龙金榜题名后,本想仿效岳元帅精忠报国。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可陆奸臣当道,使他满腔热望化为东流之水。虎落平原,龙困浅滩。小登科的乐趣难以填补他内心的空虚。他渴望。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完成王师北定中原的伟大宏愿。

  起程前两天,下长乐-百另八乡民众派两名绅老找陈文龙来了。乡亲们恳请陈状元出山领导南北乡人民疏浚前塘港。此港开辟于唐大历年间。港阔七丈,深两丈,长延二十余里,外达海口。沿港建有水闸,闭之能灌溉,溢则启之而泄洪涝,且又能御海潮于闸外。原来长乐虽地处闽江南岸,但正中央绵亘着一座长达百余罩的董峰山,挡住闽江的滚滚东流之水。下长乐一百另八乡数十万亩农田全靠这条前塘港。此港南起北湖,接连东湖,从阜山入海。这北湖是个人工湖,平日聚会董峰山七十二条涧水,供天旱时灌溉农田。宋朝初期,官府曾出面疏浚过一次北湖。三百余年中,北湖汗积严重。原先千余亩的水面现今剩下不足百亩。今年入春以来,下长乐闹春头旱,一百八十余日滴水未下。前塘港港蔑干裂,满是猪牛的粪便。周边数十万亩。望天田土地龟裂满目疮痍。一百另八乡百姓曾官府,请求官府资助修浚东、北两湖,清除前塘港泥沙。大宋朝此时陕倒灶了。国库空虚。寅吃卯粮。官府哪出得起这-笔钱百姓们决定自己动手干。各村捐出祠堂银,累计一万二千五百两。但群龙无首。上个月,听说陈状元回乡省亲祭祖,万众欢欣鼓舞。他们特地派出这两名绅老来找陈文龙商议修浚北湖之事。陈文龙听绅老讲明来意后,二话未辞,欣然点头应允。殷殷赤子情,拳拳回报心。报国无望,为家乡父老乡亲办点实事也好啊!

  过去阜山到县城整整四十里。路程不算近。乡亲们给陈文龙雇来一顶轿子。陈文龙不坐,与四名绅老步行前往县城。五更鸡还在叫鸣,陈文龙一行人便动身了。到达县城时,太阳刚升上东山头一竹竿高。谁知县衙门前铁将军把门。陈文龙从边门把报贴投进去。约半筒烟后,衣冠不正的主簿何开趿着木屐从里面一阵小跑出来。

  何主簿连声道歉:陈状元,里面请!~E将陈文龙一行人迎进县衙内花厅。

  上茶,问安过后,陈文龙开门见山向何主簿汇报了下长乐民众修浚前塘港的意愿。何主簿听后皱着眉应道:爱莫能助啊!陈状元,我们也陕倒灶了。语毕,他愁眉苦脸地向陈文龙诉苦:朝廷多事,国库空虚。许知县与他已八个月未领分文俸禄。昨天,许知县将大印与朝服扔在公堂上,来了个不辞而别。他也准备学陶令,到南山去采菊东篱下。

  陈文龙听完何主簿诉苦后,心中很不是滋味。官府指望不上了,只有依靠民众的力量。

  四名绅老向陈文龙使了下眼色,陈文龙会意,再磨下去气气徒费口舌。于是他起身向何主簿告别。何率簿一脸歉意,挽留陈文龙一行人吃顿便饭。陈文龙辞谢了,领了这四名绅老抄小路当日又赶回阜山。

  众绅老经过连夜协商,一致同意陈文龙所拟定的方案。北乡历来旱情严重,西湖水量有限,车水杯薪。决定在金蜂与潭头之间增掘一条新港,串通东、西两湖,通潭头港入海。南面将港道从渡桥延长到壶井,通壶井港入海。疏浚后,前塘港会东、西、北三湖及聚汇董峰山七十二洋之水,下长乐诸流统归一港。沿港建有水闸,既可通年航运,又可灌溉排涝。旱涝保收。受益田园约三十万亩,前塘港工程浩大艰辛,初步估计要六万两白银。目前各乡仅积资白银万余两,不及五分之一。余下五分之四银子伸罢善得到解决。凡受益田地,每亩收捐银一两,先交-半,剩下一一半等下季收成时拿稻谷抵还,粗略估计可收15万两白银。余下银子用作将来维修港道。劳力安排也很合理。挖掘新港由周边村庄负责,疏浚旧港及东、西、北三湖所需劳力由边远受益村庄统筹安排。自带干粮,不计报酬:陈文龙为了表达自己的一片爱民爱乡之心,捐出-年俸禄。众人事,众人千。乡亲们深受感动,当夜又收到各村绅老捐出的五千余两白银。常言道:心连心,沙土成黄金。

  两天后,北起潭头,南到壶井,锦延一十单港道两沩汇集着浩浩荡荡数万壮丁。壮丁们掘渠的掘渠,挖沙的挖沙,砌坝的砌坝。一片热火朝天。骄阳似火,烤灼着焦渴的田园大地。无定向的热风卷起沙土,扑打在人的脸上,疼得很。车水人流,沙土弥漫。

  陈文龙换上-身鲚衫,腰束汗巾带。他头戴斗笠,脚穿草鞋,肩扛-把镐头,十樽去挖渠。谁知他还没走出村,镐头就被-群青年哥夺去了:陈状元,你是帅才。这种粗活用不着你动手。

  陈文龙乐呵呵地道:多-个人,多-份力量呀!。千军易求,一将难得。我们竖起你这面大旗,是要你发号施令,指挥我们去干。

  陈文龙百般解释都无效。他拗不过乡亲,只好回家烧了两桶茶水,准备挑到矾给掘港的民工喝。

  越迁山下东海边,鱼肥蚌鲜荔枝甜。青山绿水常作伴,福建长乐奴家乡。打夯的号子声伴着山歌飘荡在寂静的田野、峡谷、沙滩,远处是大海、蓝天,有苍鹰盘旋在空......

  一听到有人唱山歌,陈文龙的桑子开始痒了。他从小就爱唱山歌。他是喝着闽江水,唱着山歌长大的。山上的山歌-停,陈文龙立即放开喉咙接唱:

  从小就爱唱山歌,唱到老大不改腔。莫说山歌无啥用,唱得太阳焰焰光。一听到有人对歌,对面山上的人自然来劲了。陈文龙的

  口唱山歌头向天,山歌唱出万万千。从此乌云难作怪,黄昏落霞映晴天。歌声优美而动听。

  二月芙蓉开两边,海棠骑马看满天。木兰结义十姐妹,紫燕办酒请水仙。锣对鼓,对面山上很陕又回了一首山歌来!

  三月牡丹朝凤凰,铁树开花三状元。茉莉赛过七仙女,鸡冠梳妆出新房。此时,陈文龙挑着茶水担来到前塘。有个后生仔眼尖,

  认出唱山歌肩挑茶水担的是陈文龙。随着他一声吆喝:黼来了!一大群民工如潮水般涌来,接过陈丈龙肩上的茶水担。

  一粒爆仗空有心,放了许久没声音。有诗没诗跟哥讲,没诗赶紧快起身。陈文龙解下汗巾带,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微汗,又畅开喉咙唱了起来:

  天灵灵,地灵灵,依哥盘诗蹴。请来歌仙李太白,盘出诗歌泣鬼神。歌声落地,众人发出一阵狂呼:好啊!右人给陈文

  龙递过一碗茶,陈文龙接过一饮而干。对面山上许久没回音,陈文龙觉得还不过瘾,摘下斗笠仔扇了扇,又随口唱起新编的一首山歌:

  岳王坟上草青青,脚跟立地站得正。 肩膀上面能走马,指头尖站得人。不瞻风吹雨打淋,岁寒乃见后凋心。浩然正气惊鬼神,声名留得史册香。

  歌声使人们忘了饥渴,忘了疲劳。口唱山歌,人们干活不觉累。一块从西方飘来的云团罩住了太阳。一团团乌云迅速向这儿聚汇。不-会儿,整个宝蓝色的天底全被乌云遮住了。顿时浓云滚滚,海风呼啸。飞鸟纷纷隐入林中草丛,只有两只苍鹰依旧勇敢地翱翔在乌云翻滚的天底下......

  第二天,陈文龙挑担茶水刚走到村口。从外面跌跌撞撞奔进一个后生仔,他一把拦住陈文龙回村来报信:陈状......状元......快......快......龟山上上上......快快......快打......打起来了。

  陈文龙闻讯后忙放下茶水担,随那报信的后生仔奔往村外。两人狂奔一阵来到龟山下。

  只见龟山下聚着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数百名阜山民工手执镐头扁担,气势汹汹,同掘新港的厚福民工大吵大嚷:这是黼的祖坟,谁敢动一下?这是我们陈家祠堂业产,谁动一下就揍扁他。

  秉艾龙心中。格登一响:刚出师就不吉利他亡双手-样,嚼庄陈家一疗人,同时也叫厚福民工诟退百余步,手撕双方各派四名当事人前来洽谈。痨涞汶座高不早百务氓的小山丘系陈姓祠堂业产。陈黎黎、陈黎黎父、祖、曾祖及陈姓先祖的上百座:坟墓均在这里。这次新港将从龟山当中直插过去,部分坟墓要搬迁。如果从龟山下绕过去,港道将延长半里,多挖掘数万土方,初步估计需一千个工。当初商议挖新港时,陈文龙与绅老们忙着考虑如何筹集银两,未将此列入议事日程上。今天几乎酿成一场并乡械斗。

  陈文龙选了块平坦的草地坐下,双方当事人分坐两边。吹过来一阵山风,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山歌......陈文龙略作思考后,站起。他一话未说,毅然决然地来到陈姓人汶一方。他从最前面-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后生仔手中接过-把镐头。他明白此时上千双眼睛正盯在自己身上。任何辩白解释都没有用,只有用行动--这无声的语言作表率。

  正在此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出现了陈母林氏瘦弱的身影。她拄根竹拐杖,晨风轻拂着她那一头如霜的银丝。陈文龙顿觉眼角-热,扔下镐头要前去搀扶母亲。陈母朝子挥了挥手,陈文龙止步。他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是在鼓励儿子。母亲的目光告诉儿子,不要犹豫,不要动摇,只要选定了目标,只管迈开大步向前走。这是为大众谋福利,长眠九泉下的父亲应笑慰。

  陈文龙向母亲深深-鞠躬。他从长在墓道旁一株番石榴树上折下三根树枝,整整齐齐地插在墓碑前。无香无烛,就以树枝当香烛。他先是跪在墓埕上,虔诚地向墓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一手提着镐头来到墓顶上。

  陈文龙紧咬牙根,双手抡着镐头在养父陈黎黎的坟掘了下,接着又是狠狠-镐头。一下-下又下,接连抡了上百下,身上挥汗如雨......

  此时,陈文龙的假期已满。他没有沉溺在天伦之乐中,上表给度宗,请求回京述职。阜不予理采,俸禄寸妇被减了三分之一。陈文龙明白这又是勋漕从中作梗。俸禄多少他不计较,只要能为国效劳,不领俸禄白干他也乐意。可惜度宗皇帝有眼无珠,忠奸不辨。皇不弹解臣子的心啊!陈文龙神情萧索气色黯然。他克制住燥动的情绪,告别娇妻爱子赶住江田,继续领导下长乐人民疏浚北湖,开掘南港。

  南港工程比北港要艰巨复杂得多。它幸要是{兰住溪的溪流,用于农田灌溉与运输。这三溪是南乡最大的溪流。溪流湍急,流量大。平日三溪只灌溉周边十余个村窿不足万余亩农田,绝大多数溪水白白地流入大海。如果能将三溪水蓄X4匕湖中,除灌溉南乡十余万亩农田外,还能将部分溪水引到干渴的北乡,变季节性通航为全年通航。由于南乡地势低洼,要建造十余座石渡槽。石渡槽造价昂贵,短座要耗银千两。目前银子告罄。原先议定受益田地每亩收捐银一两。至目前为止,收上的银子不及十分之一。南乡有几家大户。每户田地都在千亩以上。汶几家大户互相串联公于防灌,声言要田地受益后才肯交捐银。他们还到处煽阴风点鬼火,说先前收上的银子只有七分用于修渠,其余三分被当事烈吞了。大户这么闹,小户百姓家也跟着仿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不能在半月内,将一万两千两石料款凑齐,南港就得停工。

  陈文龙忧心如焚。他与八名当事人在南乡来回奔波四、五天,磨破嘴皮,好话说了几大箩筐,才从南乡两家大户手中筹到捐银四千两。余款只好先欠着。

  陈文龙决定到县城卖字筹集资金。他让四名绅老各带五名壮丁。每名壮丁肩挑-担箩筐。四名绅老、二十名壮丁随陈文龙-齐来到长乐县城。

  县城很热闹。这里拍钋海疆僻壤,远避战火与元兵的侵扰,商贸很繁荣。但见窄窄的丁字形石板街两旁尽是金店、钱庄、当铺,有数百家之多。茶楼酒馆鳞次栉比。码头上鲜鱼活虾堆积如山。人来客去车水马龙。

  四名壮丁从溪下祠抬来一张横头桌,端端正正地摆在县衙门前。这里是闹市中心。横头桌前系着一块红绸布,上写八字:

  每个字有米箩大,当街挂出,自然十分醒目。横头桌左边坐着两个绅老记帐,右边两个绅老管收银子。二十名壮丁脚前放着一担箩筐,跟保镖似的站立两旁。

  一时间,衙门前挤满了人群。人山人海,万头攒动。陈文龙英姿勃发前额亮光闪闪。他先朝行人拱了拱双手致谢,随后从桌抓韶把排笔。只见他气贯丹田轻抖手腕,一幅。还我河山横额刚写好,墨迹未干,即被宝宜楼金店老板张夭赐用100两银子买去。横头桌左逝玎阶当事人在红纸上记下帐后随:念道:宝宜楼金店老板张天赐白银100两。横头桌右边两个当事人接过银子,数完,扔到他们身后的箩筐中。

  陈文龙又挥动狼毫写下李清照的两句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又被河下街潮久酱鲔店老板张统清用60两白银买去。杜甫的两句诗窗含秦岭千秋雪,门泊东昊万里船也卖出80两银子好价格。这些店老板平素不学无术,金苍蝇屎腹,偏又爱附庸风雅。你要,他也想要,竟在横头桌前排起长队来等候求字。原先是陈;瞰字,现在却成了店老板排队求字。

  陈文龙好生欢喜。南港工程快断炊了,正需要银子呢。他巴不得求字的人越多越好。他满面春风精神抖擞,轻抖手腕挥舞排笔写了一张又一张。举手之劳就是百十两银子。这又何乐不为潮久酱鲔店老板张统清是南乡,是个热心人。他被陈状元一片爱民之心所感动,更敬佩陈状元的高风亮节。他亲自送了碗参汤给陈文龙喝,又派伙计去挑源酒家订了三桌酒席送到县衙前来。

  陈文龙呷了两口参汤又放下了。他心里急啊,南港工程浩大艰巨。无米之炊,难倒了巧妇。他这支笔就是聚宝盆,就是金山银山。只要它轻轮挥,百十两银子就到手了。这可是难得的机遇啊!多少双殷切的目光寄托在这支笔下。南乡十余万亩焦渴的土地在呻呤,在呼唤。催他陕写快写!陈文龙不停地挥笔疾书,额上汗水涔涔流,身上却有一股使不完的劲。一直写到日落西山,他方才收住狼毫,累得他两只胳膊都肿了。

  妻子林氏又惊又喜,忙找出一套换洗的衣裳来,从她心中顿时泛起-股怜爱之情。夫君整天奔波在外,个把月回不了一次家。家都快成客栈了。夫君不恋家,她不埋怨。她只担心他累垮了身子。她理解夫君。他是国家的栋梁。他要干的是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决不会整天系在女裙子下团团转。这才是男子汉!这才是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她为自己的丈夫而骄傲!

  陈文龙匆匆扒了两碗饭后,手抚着挺凸的肚子,打了个惬意的哈欠。林氏知道夫君又要出门,忙不作声地拉开门。一阵混合着鲜鱼腥味与花香的海风趁机袭进屋里。

  陈文龙走到门边,手抚门框默默地沉思了好-会,又转过身来,迈着轻轻的脚步走进内屋。屋内,-对男女仔并排躺在床上,睡得好香甜。陈文龙来到床前,吻了下两个彩子娇嫩的脸蛋。怕惊醒孩子,他窿挥手挥脚律后退了几步,立定。屋内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奶香。很好闻。陈文龙对着两个男女仔入神般地凝望了好大一阵,方才转过身。谁知竞与站在身后的林氏撞了个满怀。

  陈文龙应道,迈开大步往外走,却被林氏轻声唤住:夫君暂留片刻。

  只见林氏闪身进了内屋。不到半筒烟功夫,又见她一阵风似帅从里面奔出来,手里拿着个红绸布裹着的包。娇嫩的脸上泛起两道红晕,朝霞似地闪映着,很迷人。

  林氏听到问话,娇嗔地斜瞥夫君一眼:这是奴的一片心意。言毕,她正中那个红绸包往陈文龙手中-塞,忙又转过身一阵风似地小跑进了内屋。

  陈文龙小心翼翼地打开红绸包,-看。列位,你猜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林氏陪嫁来的金器。戒指、项链、手镯、脚镯,约有干金之多。陈文龙的心头顿时-热。他朝内屋深施-礼,深情喊了声:贤妻,我代表下长乐父老乡亲谢谢你了!语毕,他忘情地冲进内屋,双臂轻轻地托起林氏,将她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跟着上了床。久别胜新婚。

  误大事了,误大事了!他连声埋怨,匆匆梳洗罢,狼吞虎咽地吃了碗太平面,又准备出,正在此时,长乐新任知县派衙差拿着报帖前来求见陈文龙。

  这知县姓许。浙江萧山人氏,进士出身,登陈文龙榜。他原先授翰林学士,因受贾似道排斥打击,贬官一级,外放长乐。许知县与陈文龙同朝为官交情甚厚。陈文龙手拿报帖大喜过望,忙三步并作两步奔出。在店外石阶上正好迎着许知县。两人亲热地手执手一同进屋来。

  陈文龙坦然地应道:愿买愿卖,莫非还犯了王法不成?语毕,自己先呵呵大笑起来,接着许知县也笑了,继而两双手又紧紧地握在一起。

  许知县向陈文龙出谋献策:陈兄勿忧,我下午即赶回县城,将各店头掌柜全召集来。让他们出点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犯王法。

  陈文龙道:兄也想随弟同往县城。许知县忙挥手拦阻:莫非兄还不相信我?哪里的话陈文龙答道,兄认为此举只能暂解燃眉之急,非长久之计。

  陈文龙道:原先各村商议:凡受益田地,每亩收捐银一两。先交半数,余下等下季收成时再交,或用稻谷抵押。殊不料南乡几个大户带头抗捐。许多百姓曲。跟着瞎哄。至今收上的捐银不及成。兄求弟以官府名义出张告示。兄好派人挨家挨户去收取捐银。

  举手之劳!许知县轻松地答了声,我回城后即着手办理此事。兄也无需派人下乡。我自会派衙差挨村收取捐银。不出两月,我会将捐银如数送到兄手中。

  许知县新官上任,办事果断干脆。他将四十余名衙差分作三班,下乡催讨捐银。常言道:现官不如现管。四品御史不抵七品芝麻官。哪个大户不想保自己股川(屁股)皮?他们见衙差手持公它萄来,象玄孙贸了太公,小媳妇叩了恶婆婆,忙用好酒好菜款待。捐银分文不少夺不算,还散了点碎钱仔打发走衙差。状元公陈文龙求爷爷告奶奶磨破嘴皮才讨来数千两捐银,许知县-张公告,十余万两捐银不到两月全部收齐。列位:世间第-好的东西要算孔方兄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父子不相认。爹有攻良有不如自己有。难怪世间的人个个都是向钱看。

  闲话少说,书归正传。话说许知县收齐捐银后,亲自带着衙差将捐银送到阜山。下长乐父老乡亲咧萨堰扫功,连夜制了块牌匾:心系桑梓,送给许知县。许知县坚辞不受,乡亲们只好在前塘竖了块青石碑,将牌匾嵌在石碑上。有了钱,自然就好办事了。

  南港工程进展迅速,不及-年,十余座石渡槽如同卧龙般盘垣在南乡广袤的大龇。只等壶井与北湖泄:洪闸建好就可以开闸放水了。正在此时,林氏又分娩了。又是一炮双响。不立塞回生了白胖胖的公子。谁知红颜薄命,林氏生下双龙后不及二十天,竟得产褥热撒手人寰。

  陈文龙接到凶信赶回阜山时,林氏早已躺在公婆厅后厅角尸床上。陈文龙紧抱林氏尸体失声痛哭:贤妻!贤妻!他连喊数声,声音凄厉而惨切,大半个村序都听得见他的哭声。恶人不死,好人天寿。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下长乐南北乡有例:午死,下午埋。

  冉冉光阴又过一年。前塘港全面浚工。为了纪念陈文龙的丰功伟绩,更为了表汰下长乐人民对陈文龙的敬爱之情,人们将此港更名为陈塘港。当初如果不是陈文龙积极倡导疏浚前塘港,谁肯出钱出力如果不是陈文龙在县城卖字赈港,前塘港旧早也半途而废了。吃水不忘掘井人。喝了蜂蜜,莫将甘蔗扔。下长乐人民将世代铭记状元陈文龙的恩情。

  此时,贾似道已倒台。许知县冤案已获平反,并被任命为汀州知府。陈文龙的冤情也得到申雪。昨天,陈史龙已接到圣旨。度宗皇上要他即刻回京述职,共商国事。

  陈文龙匆匆收拾一番行装。他陷惊动百姓,只带两名随从,未等天亮便乘船启程了。等阜山乡亲们发觉时,陈文龙的船已过了三门闸。

  两边起伏的山峦、跳跃的小溪、碧绿的稻田缓缓地向后退移,还有阵阵鸟语、阵阵海风无不令人心旷神怡。景色迷人的北湖优美恬静,水清如镜,清澈地映着瓦蓝瓦蓝的苍穹......

  陈文龙闻着轻风送来的稻花的芳香,心中恋恋难舍。这是用自己的汗水浇灌过土地啊,今天即将离开这片热土了。昔日这里满目苍痍一片荒凉,如今人烟稠密牛羊满圈瓜果满园。过去自己好比龙困浅滩,如今这条龙即将腾云驾雾驰聘疆场......

  陈文龙轻声吟唱,心中却在默念:扫尽胡尘后,我还要回来。回到越迁山下,回到这鱼肥蚌鲜荔枝甜的故园。生是长乐人,死亦长乐鬼。

  话说陈文龙回到国都临安。度宗皇帝闻讯,大喜,立即传旨:宣陈文龙上殿见驾!

  度宗见陈文龙面容枯瘦额上皱纹堆累,心中深感内疚:贾似道结党营私欺上瞒下,大宋几乎断送在他手中。朕后悔当初不听陈卿良言。今日追思后悔莫及。言毕,度宗传下圣旨:封陈文龙为参知政事,正二品。

  陈文龙叩头谢恩: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此时春花公主尚待字闺阁。

  度宗记起数年前那桩姻缘,又关切地问陈文龙:陈卿可曾婚娶陈文龙应道:内子刚死,尚未续弦。膝下留有子一女。

  度宗一听龙颜大晚:无妨无妨!语毕,度宗当殿传下圣旨:奉母命,赐春花公主与陈文龙完婚!

  当晚,八名太监便将打扮一新的陈文龙送入沐霖宫中。这段被贾似道拖延数载的姻缘终于圆全了。

  陈文龙与春花公主成了亲之后,真是如鱼得水、似漆投胶,说不尽绸缪之意。那春花公主生得如花似玉,且又资陛聪慧。吟诗作对弹琴绘画样样精通。那莺啼燕语之声,柳舞花翻之态,真真是要勾走人的魂十魄。在温柔乡里,陈文龙享尽了人世间的艳福。

  此时,主战派在朝廷中已居领导地位。文天祥,张世杰、陆秀夫、陈文龙是主战派代表。陈文龙、陆秀夫主内,文天祥、张世杰主外,领兵驻扎在江南-带。扬州都统使杨梦斗是主战派中坚人物,也是长乐人。理宗宝佑四年(256),杨梦斗与其胞兄杨琦、胞弟杨叔济、胞侄杨次郑同登文天祥榜进士。一门四进士,古来罕见,理宗也深为惊讶,当殿称杨梦斗兄弟叔侄四人为。闽中四凤。此时杨梦斗兄弟叔侄四人正领扬州军民分守要塞,与文天祥、张世杰等各路宋军遥泪呼应,全力抗击元兵,搦莲打了好几欣大胖仗。杨梦斗兄弟叔侄四人联名上表朝廷,请求度宗督师北伐,直捣黄龙。雪靖康耻,恢复大宋河山。可陪度宗未予理采。

  但见亭台楼阁时隐时现,雕栏石桥相映喀逮,瑶池水清如镜。池畔奇岩怪石高低错落。绿草如茵繁花似锦。

  这些景致度宗与春花公主屡见不鲜,早看厌了,转了一圈后,觉得烦闷倦怠。三人拣了个凉亭坐下。

  度宗无聊,想汀听世间新鲜事,便对陈文龙道:朕久居深宫,未出远门。不知长乐风光如何

  陈文龙一听度宗提到长乐,顿时来了兴趣,他极力将自己家乡夸耀-番:长乐长乐,长居久乐。那可真是好地方呀!钱堆山、银爬岭。三里荷亭、五里梅花、千里鱼塘。吃金丝米、配噩噩鱼。

  度宗听后,很觉稀奇,有曲猢赏。无奈身为一国之君,无法脱身。倒是春花公主听出神了,心想:人间竞洧这么美好的地方,我怎么连听黼唰岳过?想疣身为公丰,吃不完山珍海味,享不尽人间富贵,却没有吃过金丝米、噩噩鱼,更没有卵时钱堆山、银爬岭、千里鱼塘。此番不去开开眼界,枉过一世人生。

  于是春花公主三天两头缠着陈文龙,要跟他回长乐省亲祭祖,浏览长乐奇异风光。

  此时,宋、元两军已成相持阶段。元军南侵受阻,引兵退回江北。陈文龙见前线无战事,便上表度宗,请求回闽省亲。度宗准允。于是陈文龙便带公主回长乐省亲祭祖。春花公主久居深宫。此番随陈文龙回长乐省亲,如同放出笼的小鸟,见这也惊奇,见那也新鲜。进入长乐地界后,公主特别留神察看。她猜想钱堆山、银爬岭一窜是满山遍野堆满金钱。但她左顾右盼不见影子。只见陈塘港两访河渠纵横稻浪翻滚炊烟冉冉。宝蓝色的天空飘着洁白的云,青绿的林中开出嫣红的花。眼看陕到阜山了,还不知道钱堆山、银爬岭在哪里?还有那人间瑶池--里荷亭、五里梅花也不知去处。公主忍不住了,就问陈文龙:夫君,钱堆山在何方?

  就在此处!陈文龙手指明教堂后那座寸草不生的童山含笑作答:这座山就叫钱堆山。又指山脚下那道岭说:那道岭就叫银爬岭。金阳下,只卵。钱堆山、银爬岭闪闪发光耀人眼目。远望如同满山遍野堆金叠银亮晶晶银光四射。好看极了。

  陈文龙应道:出阜山村三里是荷亭村。端午节过吾白莲花竞相吐艳,十里以外都能闻见它的花香,可惜我们来晚舒了。出阜山五里是梅花村(今梅花镇)。寒冬腊月,千株梅花在朔风中怒放,红自相映清香扑鼻。可惜我们又来早了。

  陈文龙一-席话逗得公主心花怒放。自入长乐地界,沿途风光旖旎,如同万花筒般纷呈异彩。想她平日跟母亲久居深宫如笼中鸟,哪有机会欣赏世间明媚风光?此番随夫来长乐,也算不虚此行了。

  布政司早拨下国库银,在阜山起盖一幢巍峨的状元府。下长乐父老乡亲们还在阜山与后福交界的三门闸旁建了一座报功祠。祠左边竖着-块丈二高的石碑,叫报功碑。那碑光洁似玉。四周种植一片木麻黄。林因水翠,水润林碧。树影婆娑,凄迷的芳草在海风中摇宴着。阵阵清香沁人肺脾。陈文龙领着公主回到状元府中,拜过陈母。陈母又惊又喜,乐得嘴巴都闭不拢了。她忙命家人杀鸡宰鸭炸鱼煎蛏,摆满-桌香喷喷的山珍海味。这些东西公主哪里没见过?早吃腻了。她尝了一口,筷子就停了。她-心要吃金丝米、噩噩鱼,便问:夫君呀夫君,你在宫中所言金丝米、噩噩鱼怎么不见呀?

  陈文龙话语躲躲闪闪:金丝米、噩噩鱼早已备好,只怕不对公主胃口,还是改日再吃吧。

  不,公主向陈文龙撒娇,我今天就要吃。言下之意,非吃不可。

  陈文龙拗不过公主,只好挽起袖子亲自下厨。不大-会儿,他就端上两大碗食物。列位:你当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原来是百姓家最常见的裹腹的地瓜米与海蜇。公主久居深宫,从未见过这两样东西。她提起筷子,各自尝了一口。那铒地瓜米条条象金丝,香喷喷,甜滋滋。好看又好吃。那海蜇皮又脆又嫩。吃前先沾点虾油,别有一番风味。好吃极了。公主吃得津津有味。她越吃越爱吃,越吃越想吃,连声夸口:好米!好鱼!好鱼好米!一席话逗得全家人捧腹大笑。

  乡亲们听说陈文龙回乡来了,争相赶来探望。厚福村两名绅椭地带了-母逭纸来,向舞汶龙索字,嗣毫他们要将这字刻在报功碑上,让下长乐人们世代铭记陈文龙的功绩。陈文龙听乡亲们讲明来意后,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陈状元,我们是受乡亲们所托而来。空手回去,不好跟乡亲们交代呀!

  盛情难却,陈文龙只好提起笔来。面对纯朴善良的乡亲,他的心潮如同大海波涛起伏不平。虽说他生在兴化,但长乐已成为他的第二故乡,是长乐的父老乡亲用鲜鱼与白米饭将他养大。为家乡尽点薄力、义不容辞。想到这里,他轻抖手腕,龙飞凤舞一通,宣纸上出现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吾爱吾乡这四字的确发自陈文龙肺腑之言。兴化是生他的故乡,长乐是育他的故乡。他爱兴化,他也爱长乐。吾乡就是长乐。吾乡就是兴化。吾乡就是中华。中华就是吾乡呵!

  过上两天,敝龙又领着公主上明教堂烧香还愿。此番回乡,他特地买了几十亩洋田做束修,交给阜山村祠堂。今后周边村庄贫苦的农家子弟,有逝b,肯用一眩括,一律免交束修。先生逢年过节发双薪。边凤先生已于去年作古。厅堂中供着边先生牌位。陈文龙訇《着公主,给边先生行香叩头。他还吩咐家人,为边先生塑尊铜像摆在明教堂中,让后人瞻仰。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恩难忘,恩比天高。诸事完毕,陈文龙领着公丰臀龙角石。极目远眺,只见东海水天一色,涛声如雷。一张张白帆出没在波峰浪谷间。陈文龙兴趣勃发,手指滔滔大海,风趣地告诉公主:此乃千里鱼塘也。

  公主一听,又长了见识。至此她才明白原来鱼虾之类海味都是出产在大海中。长乐旖旎的风光令公主留连忘返。后来,公主返京,特地带了好几包金丝米、噩噩鱼给皇上。度宗与皇后吃过后也赞不绝。

  从此以后,钱堆山、银爬岭。三里荷亭,五里梅花、千里鱼塘。幽、配醒鱼。这句话到处传开。许多出门在外的长乐人,只要-提到家乡,就竖起大拇指引这段传说向外地人夸耀呢。

  碧波荡漾的兴化{弯内,一座修缮新的坟躺地座落在岬角间。四周岩壑奇绝,竹茂林翠。怪石、蓝天、大海相映成趣。这虽就是序锻咙生父生母的坟。睁锻广龙生父葬身鱼腹,坟里埋的是生父生前的衣物。陈文龙领着春花公主在双亲墓前烧化钱纸上香磕拜。而后,又领批陈氏祠堂认亲。在兴化,陈氏是大姓。祠堂盖得比其他姓氏气派高大。

  八褊七柱六间排,四幢并列,三落直透。红柱乌瓦、粉墙迥廊、宫灯和高高耸立的水榭亭台飘洒着浓浓的乡情与韵味。

  状元荣归故里,蓬筚生辉。陈家祠堂门敞开。前门张灯,中门结彩,后门厅堂内大摆盛宴。今天是陈家大喜日子,能拿筷子的陈氏男丁-律上桌。二百桌会亲酒摆满陈家四幢祠堂。陈文龙凝望着祭祖厅正中央那块金字牌匾--吾爱吾乡,心中逐浪翻。叶落归根。他很早就想重返故土,今天才如愿以偿。这里留有祖屋和父母的坟墓。他童年就生活在这里。兴化的父母生了他,长乐的父母养育了他。燃化的儿子,也是长乐的儿子。长乐和兴化都是他的家乡。吾爱吾乡,吾乡吾爱。他深情地酷爱故乡的风人情,酷爱故乡的父老乡亲。故乡的一草一木都牵动他的神经。故乡啊故乡,也许将来他还要用自己的热血与生命来捍卫您!

  陈文龙的四叔尚健在人世。酒菜桌后,照乡例,四叔领着状元夫妇,手端酒杯从东边-桌-位开始,逐桌磕拜陈氏长辈。祠堂内一片喜气洋洋,欢声笑语不绝。

  饮过会亲酒,晚上祠堂中又接着唱大戏。请来的是当地莆仙戏的名角。演戏中间还放了焰火,还举办各种各样的民俗活动。花车、舞龙、醒狮、旱船......那晚,要算兴化府开天辟地以来最热闹的了。色彩斑斓的焰火把天空烧成液体状。帅锣声,鼓声,锁呐连成一片,通宵达旦......

  当晚,陈文龙与春花公主就歇在内外修缮一新的祖居中,重温了童年的梦。那是两间披榭,很小。陈文龙生父死后,房子一直空着,由文龙四叔代管。乡亲们怕公丰件不惯乡村的陋。